——科大的校园及其他

■ 也天

……在氹仔这个仅有几平方公里的离岛上，在赌场荟萃，酒店云集的巴掌大地盘上，澳门科技大学校园的一抹清绿，无疑构成了一道风景线，她一洗身边浓妆重彩的铅华与浮华，真可视为澳门画卷上一处别出心裁的雅韵……

许多人说澳门是有钱人的天堂，这话不错。在澳门，不论是出身江湖草莽或是富商人家，不论是来自何方的暴发户或破落户，不论是哪里的贪官污吏或江湖大盗，不论是正在平步青云之官爷，抑或已经失意官场之鳖孙，只要有了钱，就可以在这裏找到如同坐了皇帝似的待遇和感觉，例如洗脚、捶背、按摩、美女鱼贯、酒场赌场一掷万金……诸如此类。当然，根据各人拥有钱数的多少，会有大小皇帝的区别，虽然极有可能就是个土皇帝，但毕竟是找到了一点感觉。凡人们一生一世，能找到一点感觉很不容易。于是，澳门还流行一句话，那就是：英雄莫问出处。因此，无论是从葡国来的人，从内地来的人，从美国或英国来的人，还是澳门本地的人，最好不要鲁莽地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免得尴尬，除非事先已知道他的来历。若干年前有一首流行歌曲唱的“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可用作澳门社交处世的规矩。

对有钱的人澳门是天堂，但对没有钱或没有太多钱找皇帝感觉的人来说，澳门是个什么地方呢？说老实话，澳门没有钱的人毕竟还是多数，这多数人裏面又分许多不同的类别。我自以为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虽然不是穷人，但也不是有钱人，我壮了胆子也只能说是没钱人中的一类。对我来说，澳门的价值和澳门的可爱，在于它有各种不同文化的古庙和画廊，具有不同文化的包容和储藏，具有纯朴的民情和依然时时可遇的古道热肠。与毗邻的香港甚至珠海相比，这裏有蛮荒保育的质朴文明，而那边则有更多的文明开发的兇险蛮荒。所以，我十几年前第一次来澳门时就和朋友们说过，如果要我在澳门与香港之间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澳门。因为在澳门虽然找不到皇帝的感觉，可是还能找到些做人的感觉，而在香港，我这样的人不仅完全没可能找到皇帝的感觉，而且恐怕也没有很多机会保持做人的感觉。香港是一个巨大的造钱工厂，差不多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巨大工厂的奴隶，无论你是否承认或者是否意识到。澳门则是一个有钱做皇帝，无钱做良民；有文化玩笔墨，没文化玩老虎机；有雄心做老闆，无大志做荷官，民生种种，均可各得其所的地方。实际上，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找不到第二个地方能像澳门这样拥有或储藏有如此丰富多彩的不同文化，而彼此间又能如此和谐融洽地共存。对一个喜弄文骚追求风雅的读书人来说，澳门这裏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财富。然而，可惜的是，澳门的这种特殊的文化价值，而且是完全拿得出手，能向世人炫耀的价值，却被很多人忽略了，被澳门表面的繁荣喧闹所遮掩了，就像澳门科技大学校园的清新淡绿被威尼斯人、金光大道、新濠天地等浮华的风情所掩盖一样。

如果说我第一次来澳门前只是出于好奇和参与，没有什么明确期待，那么我十几年后再次来到澳门则是有所期待的，希望能在这个有独特价值独特风情的地方做些独特的事情，看到独特的发展。公平而论，澳门回归十年来的发展变化是迅速巨大的，她这十年的发展速度，可以说是飞跃式的，是葡萄牙人管治150多年裏也未能做到的，儘管说近几十年的世界环境和历史条件可能更有利于澳门如此迅速的发展。所以，无论是外来人、过路人还是本地人，都应该为澳门这些年的发展进步高兴和欢呼。但是，高兴和欢呼之后，有心人也会发现，其实澳门更高的一种社会价值，那种不是作为东方蒙地卡罗的价值，不是为他人手中玩物的价值，而是她的多元文化的价值，作为东西方文化交融与共生典范的价值，能够让澳门人引以为骄傲的独特地区价值，却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开发和宣扬，这不能不让人感到有些遗憾。老实说，这种价值不是谁想有就能够有的，她是澳门几百年历史积累沉淀的结果，是历史给澳门子孙无意中的遗留。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地方具有这种宝贵的历史遗产。不善于利用澳门的次位价值或衍生价值，即赌城的价值来开发、利用和宣扬澳门特有的更高层面的价值，即其多元文化的价值，实在是一种失策。当然，这样说不是在批评澳门社会在这方面没有做，而是做得不够，或者说不够用力用心。因为每当我站在科大校园裏举目望去，面对雄伟巍峨的威尼斯人，霓虹闪烁的新濠天地，拔地而起的大潭山一号，十二生肖盘踞的金光大道，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文化失落的孤独，感到文化面对金钱的无力，感到澳门确实缺少别人对它真正价值的瞭解和尊重，感到澳门人自己确实不知道珍惜自己。于是便有失望，便会问：怎会如此这般？

不过，或许正因为如此，我又格外地喜欢科大校园。在澳门这个弹丸之地，有这么一个广阔、清雅和安静的校园的确不那么容易。那一幢幢清新淡绿的教学楼、办公楼、图书馆，还有绿草茵茵的运动场、东亚运动会时建起的体育场馆等等，与毗邻的珠光宝气的新濠天地么、凯悦酒店等建筑形成鲜明的对比，雅俗之间一望即知矣。有一次，我和院裏的同事路经校园操场说起校园边的建筑，有人说新濠天地像个浓妆豔抹的女人，而威尼斯人则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说真的，我并不认为威尼斯人有那般形态和气质，但说新濠天地像浓妆豔抹的女人倒是有几分逼真的。如此引申，我则认为科大校园的建筑倒有些像个清新脱俗的可人儿。我不知道校园的设计者当初出于何种创意选择了这种豆绿色作为校园的主色调，或许他预料到了未来的时间裏会在她的周围出现姹紫嫣红的繁花浮华，所以有意识地用这种清绿凸现自己的别致与格调？在氹仔这个仅有几平方公里的离岛上，在赌场荟萃，酒店云集的巴掌大地盘上，澳门科技大学校园的一抹清绿，无疑构成了一道风景线，她一洗身边浓妆重彩的铅华，真可视为澳门画卷上一处别出心裁的雅韵。

其实，我对澳科大校园的喜欢和夸讚，更多地源于我对澳门价值的认识和对澳门未来的期待。前面说了，我认为澳门最大的价值是她的文化价，而开发宣扬其文化价值的最重要路径就是办大学。因此，回归后澳门科技大学的诞生本身，就是对澳门社会的一个贡献。虽然社会上由于不同的立场并从不同的角度对科大有种种批评，但就办大学本身这件事，澳门社会应该给予充分的肯定。至于怎么办，那是另一件事情。有一段时间，我曾一度想鼓吹将澳门办成大学城，并以为“从赌城到大学城”应该是澳门社会发展的一个价值取向。可是，看看前后左右，听听上上下下，发现这种想法太有些读书人的天真了，至少不合时宜。再说，学院的工作已经让人疲于应付，把眼前的工作做好已经不易，很难再有心情去思考些形而上的长远理想了。今年年初习副主席来澳门，提出澳门多元经济发展的目标，接着又将横琴一块儿土地批给澳门，得此宠爱，澳门社会大受鼓舞，热情高涨，一时间又围绕着如何多元，澳门大学如何在横琴拓展开始了激情讨论。然而热闹之中，芝麻一把把，未见有西瓜，大概炒芝麻总是容易些，圆圆的西瓜不好抓，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摸着石头子过河，好在横琴与氹仔路环的河面不宽水也不深，旱季裏就算是踩空了也淹不死。不过忍不住要说的是，大学一定要有个大学的面貌和精神，即使没有校园也要有个文化氛围。此外，眼光也要广阔些。大学（University）最初的意义就是天下宇宙，就是要揽天下英才入我囊中为我所用，所以强调办本地人的大学这种思想本身就意味着不太瞭解办大学。可是，民心所向容易爲人所用，暂时还没有更好的办法。当然，现在情况有变化，横琴给澳门大学提供的机遇与空间，一定是会激发她办现代化的、与国际接轨的大学的热情和企望。作为澳门回归以后澳门人自己办的第一所大学，澳门科技大学从一开始视野就较为广阔，就突破了学生生源和办学理念上的地域观念与局限。当然，这不是说她就没有地域观念的负担，相反，这种负担其实是很重的。不过说到这儿，已经进入另外一个重大的话题，而对此，我自己和大家一样也要进行思考，不敢轻言左右。

无论如何，我喜欢科大校园，因为她至少与周边形成一个鲜明对比，毕竟已经形成一道别致的风景线，而且还可能寄讬着一种社会的期待，儘管这种期待的内容可能要经过社会的瞭解和辨识……